作 家: albb (阿隐) on board 'Bible' 题 目: 杂感宗教 来 源: 我 爱 南 开 站 日 期: Wed Sep 17 16:56:02 1997 出 处: albb.bbs@bbs.newsnet.net.cn 发信人: herclus (瓜), 信区: philosophy 　　　　　　　　　　　　　　杂　感　宗　教 　　　　　　　　　　　　　　　－黎　阳－ 　　刚到美国时碰到的难题之一是不知如何跟教徒们打交道。在国内时除了逛 庙宇游道观，很难见得到一个教徒。记得小时候上街偶尔碰到个把身披伽纱的 秃头和尚或长袍挽髻的牛鼻子道士，还一大帮人追著看稀罕。登门化缘、宣讲 教义之类只在小说电影里见过，现实生活中从来没见识过不请自来的教徒。到 了美国就不同了：时不时会有人敲门，几个美国小伙子大姑娘站在门口，衣冠 楚楚，笑容可鞠，说：咱们今天一起学习圣经好吗？ 　　这话令我联想起"无限崇拜"的年代里"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登门传经送宝"、 "思想工作到炕头"一类热门标题，从而心里腻味；但这些人却个个彬彬有礼， 温文尔雅，一脸的虔诚，令人顿生好感，不好意思对他们说"不"。住地附近有 个美国老人，是个有名的"活雷锋"。多少年来也不知道他无偿帮过多少中国人： 搭车采购、培训开车、教习英语、看护孩子…认他作干爹干爷爷的中国娃娃都 有好几个。可我却就怕碰上他，因为他每回都要拉我跟他一道学圣经。开始我 推说有事忙，谁想他马上严肃起来："再忙也不能忘了上帝呀！还有什么能比学 圣经更重要？"一下子使我联想起当年被大力宣扬的"廖初江、丰福生、黄祖示 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经验"中的一句名言："工作越忙越要学，学了才能不瞎忙。" 我可不好意思告诉这位慈祥可敬的美国老雷锋这番联想，只好敬而远之。 　　我从小受无神论教育，也自认与宗教无缘。过去在国内小说电影中看到的 教徒不是阴险毒辣伪君子就是傻瓜昏蛋糊涂虫，再不然就是呆板迂阔腐学究， 总之没什么象样的。这回在现实生活中碰上个正人君子竭诚拉我参加宗教活动 还真叫我一时彷惶，不知如何是好。既然不好意思拉下脸来拒绝，终于拗不过 情面跟著到教堂听了一次中文布道弥撒。 　　下来之后一个华人教徒几乎是含著热泪跟我说："多令人感动呀！你觉得 怎么样？"我却没眼色，一点没留神人家的情绪，感想脱口而出："怎么样？跟 当年'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一个样，也是要你'带著感情学'，'带著问题 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要斗 私、批修'；'狠斗私心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把自己摆进去'，按照 '最高指示''联系实际对照检查'，'早请示、晚汇报''思想爬坡'，'忠不忠， 看行动'…要不是把赞美对象改成了'上帝'，我差点儿以为又是个'活学活用' 经验交流会呢。" 　　这番话差点儿没叫他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哎呀，你怎么会这样看啊！ 你说的那些都是模仿基督教，是对主的渎亵，怎么能拿来跟布道会相提并论？" 　　我说："我也认为那些玩意是抄自宗教仪式，而且不伦不类。你们这一套 是出自自愿，'文化革命'那一套当时不自愿也由不得你，这两个确实不一样。 可是我接触那一套在先，先入为主，已经有了这么个反面印象，只要再看见这 种形式就不由自主要这样类比联想。"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看几个教徒那神情，愤怒、惊讶、怜悯、惋惜…脸 上都挂全了。也不知道是要挽救一头"迷途的羔羊"还是为了跟邪恶决一死战， 反正哥儿几个是缠上我了，三天两头找我做"思想工作"，猛抓"活思想"。老实 讲，他们那股虔诚耐心、苦口婆心、不屈不挠的劲头实在令人折服。回想当年 当红领巾学雷锋学毛选也够虔诚的了，却绝对没有这么安祥从容。你不信人家 也不急，更不会来一顶"反革命"之类的帽子吓得你屁滚尿流。我欣赏这种气氛， 也敬佩他们的虔诚，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到后来我实在 赔不起时间了，也不忍心老让人家抱著一线希望在这里挖山不止，於是狠狠心 说了一堆硬话： 　　"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要我信教？天下宗教多了，都信，我信得过来 吗？不都信，我该信哪一个？谁能证明耶稣基督胜过真主安拉，圣母玛丽雅强 似我佛如来？孔子、老子资历都不比耶和华浅，凭什么我该信这个不该信那个？ 要是这几路神仙伙在一起比试比试，比出个冠亚军来，也许还能让我心悦诚服。 那保准比看'关公战秦琼'精彩多了。可惜要么比不起来，要么比了快两千年还 不分高下。要信教，也未必非信基督教不可。我看见的绘画雕塑上的上帝和天 使全是白人，我也只当他是白人的上帝，从来也没听说过上帝拿中国人跟白人 一视同仁。圣经上有几句话提到过中国人哪？再说了，如果真是我主万能，那 早就会知道今天中国人口世界第一，一开始就用中文写圣经了。那你们传起教 来岂不方便多了？就是你们今天用的'圣经'，说是上帝写的，谁能证明？假传 圣旨、歪曲最高指示的把戏我听得多了，谁知道真是上帝写的还是别人假冒的。 要是为进天堂而信上帝，那可见是为了有点好处才动心，算不得虔诚；要是信 上帝不为进天堂，那信他干吗？况且我看那天堂也是白人优先，中国人就是硬 著头皮拱进去几个，也顶多捞个二等天使。哪个教堂里供过哪怕一个黄脸天使？ 总之虽然我钦佩你们的人品，但我实在对你们的上帝虔诚不起来。" 话说绝了，总算使几位明白过来他们这回晦气，碰上个榆木疙瘩滚刀肉， 劈不开煮不透。一句话："朽木不可雕也"，终于死了心，我才得以从此耳根清 净。 　　这番经历却使我意外感受到一些过去从没想到的东西：怎么这么象呢？无 神论者，有神论者，行为方式居然差不多！以前一直听惯了别人念叨"宗教迷 信"，想当然理解为"宗教＝迷信＝有神论"，从来没想到过"宗教＝迷信≠有神 论"。仔细一想，夫迷信者，盲目相信之谓也。要是一群人迷信上同样的东西， 大概就算得一种宗教了。从这点上讲，迷信某路神与迷信某个人或迷信某种物 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如此看来，敢情我们这一拨人有那么一阵子也够得上教 徒（虽然号称无神且不自觉）。这回碰上历史悠久的老资格有神论教徒，这才 发现"似曾相识燕飞来"。 　　进一步再总结两种宗教的共同现象，我发现综合下列经验公式判断宗教与 否，基本上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①不怕不信与就怕不信： 　　科学的东西不怕你不信：不信可以验证给你看。验证所需要的条件明确又 具体，结果可以重复。义和团不相信洋枪洋炮能打死人，以为画符念咒登坛上 法就能刀枪不入。那时跟他说破了嘴皮子恐怕也没用。但到头来大家都信了： 事实胜于雄辩。而宗教则惟恐你不信。不论哪种宗教，开宗明义第一章一定是 要人们无条件相信某人或某神。而凡是"神显灵"之类的证明基本上都是指不定 从哪儿冒出来的稀罕玩意，无法重复验证。传教的天天忙忙碌碌，绝大部份气 力都花在这个"信"字上，无非千方百计叫人们觉得信了有什么好处，不信则会 有什么灾祸。就是求签问卦也一定要先来上一句："诚则灵"。对于所有的宗教， 最要紧的都是一开始的这个"诚心相信我主（或我佛、安拉、老子、大成至圣先 师衍圣公文宣王、圣母玛丽雅、元首、总裁、我党、马、恩、列、斯、毛…）"。 对此一定要无条件盲从，不能怀疑，不得质疑，必须"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 限崇拜"，"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印在脑 子里，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这么起劲在"信"字狠上下工夫也情有 可原：宗教一旦没人信，这个教就算完蛋了。生死攸关，当然要全力以赴。一 旦"信"字关一过，皈依某教，入我门来，剩下的用形式逻辑一推论差不多都一 样。无怪乎形式上往往相似。 ②不在乎不信与容不得不信： 　　科学的东西验证了还不信也不打紧，无帽子也无惩罚。要说有什么惩罚也 是因为违反了客观规律，自己惩罚了自己。不承认牛顿三定律一点不犯法。一 口咬定地球是方的也无罪。不相信高压电能打死人，硬要捅电门玩玩，倒霉的 只是自己。宗教则不然，最忌讳的就是不信，尤其是叛教，也就是对教义有了 二心或疑心。犯了这个忌非惩罚不可。至于惩罚有多厉害那就要看这个教当时 当地有多大势力了。起码来点精神谴责："人不诚"、"心有罪"、"灵魂沉沦"、 "思想不过硬"…总之比别人矮一等，你就等著忏悔祷告做检查去吧。再厉害些， 那花样就多了：杖责、饿饭、劳役、思想检查、停职反省、逐出教门、开除出 党、清除异教徒、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宗教裁判所、火刑ＢＡＲ－ＢＥ －ＱＵＥ… ③顺应世界与改造世界： 　　科学的东西一般只是指出：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或在什么条件下会是怎样。 宗教则总是说：这个世界应该是怎样的，而且不论在什么条件下都应该是这样。 人们可以运用科学规律因势利导，趋利避害。但要依著宗教，就得按照教义改 造整个世界（其实只是改造人）。不论是十字军东征还是不准吃猪肉，是男尊 女卑还是'思想改造'，都出自于某种教义。至于为什么，信这个教的和不信这 个教的答案可以完全不同。 ④不限于人类与只限于人类： 　　科学规律不仅适用于人类。鸟飞鱼跃，无不在应用某种自然规律。宗教则 绝对只限于人类。从来没见过有谁给牲口传教的。 ⑤客观与主观： 　　科学的东西一般只考虑客观上的东西，跟主观如何没什么关系。不管是"龙 颜大悦"还是"龙颜大怒"，地球都照转不误。宗教则不然，必定强调立场、动机、 心地、态度之类主观上的东西。一念之差便足以区分出天使与魔鬼，君子与小 人，革命与反革命… ⑥相对真理与绝对真理： 　　经过验证的各种科学理论流派一般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相对论并没有消 灭经典物理学，只是完善丰富了它。宗教则无不认定只有自己才是绝对真理， 其它宗教一概都是邪门歪道伪神仙，至少也属于二流货色，够不上嫡系正宗。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宗教则是"教无第二"。虽不一定明确提出要消灭异教 徒，但在捍卫教义的正统性、"纯洁性"方面却绝不含糊，没有半点调和的余地。 不信上帝、不尊孔孟、不颂安拉、不敬佛祖、反对毛主席…名称虽异，性质却 同：教中头号大罪。 　　不时听到评论，说这个教宽容，那个教凶残。其实翻翻历史便可知道残酷 迫害异教徒的事并非某教的独家专利，而是几乎人人有份：宗教裁判所、十字 军东征、穆斯林圣战、消灭犹太人、文化大革命…原以为新大陆的宗教文明些， 看了些资料才知道有那么个时期，只要村里"上帝的仆人"宣布谁是女巫妖魔， 老实不客气架出去就烧了。"说你是鬼，你就是鬼，不是也是"。那时的神父大 概比"文革"中的专案组组长还威风。要是穷翻起老帐来，恐怕谁的裤裆里都不 那么乾净。要控诉此类暴行，古今中外有的是文章可做。不过只谴责某一个宗 教的暴行是一回事，而谴责一切宗教暴行则是大大不同的另一回事。前者往往 是狗咬狗，无非是说你那个宗教坏，所以该我这个宗教来当政；而后者才有资 格说要伸张正义。 　　似乎有个规律：宗教暴行总是发生在政教合一的时代。一旦政教分离，能 长期站得住脚的宗教一般都变得比较宽容。这也不难理解：政教合一，教义就 是真理，教规就是法律。"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一旦大大小小掌门人宗 教狂热发作，常识法律全被教义搅得一塌胡涂，异教徒自然没好果子吃。若严 格从教义出发，作为异教徒本身就已经有罪，不管怎么整都可以说成是"上合 天意，下顺民心"。正常人看来是暴行，教中人看来却理所当然，甚至还挺宽 宏大量。若无政权撑腰，这点谁能做得到？一旦政教分离，教义不能用来号令 天下，任何宗教的最大能耐都不过是臭骂异教，将本门叛逆轰出门去。此时想 不宽容也不行了，否则招不到门徒。看今朝那些充满宽容良善和谐的教徒，谁 能想象出若干代以前其祖师爷们竟会是威风凛凛、专横跋扈之辈呢？ 　　不管是什么宗教，只要有机会以教干政，便可以导致宗教暴行。要防止， 就不能不实现政教分离。一下子分不开，别结合得那么紧密也凑合。不能一步 登天，分几步登也不坏。这种历史变革从来非一日之功。中世纪持续了几百年； 教皇时至今日才为当年的宗教裁判所作检讨；基督教有今天的宽容，不知"和平 演变"了多少代。三十年前中国还在举国上下"轰轰烈烈"、"史无前例"、"横扫 一切牛鬼蛇神"、"以阶级斗争为纲"、"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深挖细找"、 "触及灵魂"；今天则几乎人人忙于发财，政教结合比当年松散多了。从这个角 度讲，中国的发展也不算太慢。 　　说了半天，信不信教？信什么教？答曰：爱信不信，爱信什么信什么。前 提：政教分离，不妨害别人，不糟蹋自己。作为个人爱好，信教可以是一种心 理平衡的需要和保持心理健康的手段。如信教能使一个人精神愉快，活得有滋 有味，使人们良善和睦，那管它什么教，但信何妨？总比想不开憋出精神病来 要强。同样，如不信教照样活得挺滋润，那不信就不信。"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反之，如果信教信得一个人痴痴呆呆或抽疯撒野，一帮人以至一个民族都歇斯 底里，那管它是什么教都信不得。这算不得什么大道理，一点常识而已。